大阪馬拉松記行.流動的饗宴/莊曉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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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莊曉陽

(編按:大阪馬拉松,將於十月底舉行。這篇大阪馬戰記,原刊登於2010年,最後版本輯錄於2016年天窗出版社的《馬拉松 歎世界!》)

世界不同的馬拉松比賽,如人間各種不同的餐廳。渣打馬拉松有如大學飯堂,這裡總是人頭湧湧、桌面杯盤狼藉,餐牌如渣馬T恤般十年同一款,職員也沒有甚麼好態度,但大家沒有其他選擇、被逼要幫襯。

快、快、快是這裡唯一的準則,吃得快、好世界,巴不得盡快吃完這碟螢光汁撈豬扒飯趕下一節課,大學飯堂,並不是來享受的。

倫敦、紐約、柏林、東京及大阪等馬拉松,則是海明威筆下的二十世紀巴黎,是一席流動的饗宴,如果你夠幸福,年輕時已跑過這些馬拉松,你這一生都會帶著美好的經驗,再也回不去了,提不起勁再參與沉悶難頂的比賽。

每年的秋至春季,日本的關西相當精采。大阪、神戶、奈良、京都及姬路先後辦馬拉松。若果大家連中五元(以前還有機會,隨著日本的馬拉松越來越人報名,中簽機會低了很多),而且口袋夠深,一口氣參加關西五連跑,肯定善煞旁人了。

大阪馬拉松是五連跑的序幕。當然,五連跑的機會,不是屬於我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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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的那一年,已是五年前了,大阪馬拉松才剛辦第一屆。比賽規模和設計,有如東京馬拉松,但就打個七折。

那些年間,海外跑者抽東京、抽大阪,如探嚢取物般容易,豈有聽聞抽不中?大阪馬拉松的二萬八千名跑者,日本以外大概有一千人吧!現在單是台灣,應該也近千人了。

想當年,還有報了名的跑者擔心幅射(雖然福島在一千公里外),臨時不去了;也有心情七上八落的跑者,不知道應該去不去而在FB、在網路上問意見。

現在,誰會怕幅射而怕跑東京?大家更擔心抽不中簽呢!當年曾放棄參加的跑者,現在會否後悔呢?

馬拉松的起點在大阪城公園,十月底的大阪不冷,二十度左右的氣溫,對歐美人可能暖一點,但對怕冷的香港人剛剛好。四百年前,德川家康於冬夏兩役包圍大阪城的豐臣秀賴,千軍萬馬等發施號令進攻;今天則有近三萬跑友圍著大阪城,等馬拉松鳴槍起步。

大部分人在起跑線前靜靜等候,有一個中年大叔滿場飛,去到那裡都有跑手向他歡呼鼓掌!我當然沒有辦法一眼認出他,但幸好參與賽事的名人,都有寫上名字的特別號碼布。上前望一望,方知他就是聞名日本的「走之男」森脇健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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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看見森脇健兒,是在同一年的泰國布吉馬拉松,當年他帶了一個數百人的日本跑團征戰布吉,並在Pasta Party上致詞。聽大會的翻譯小姐秋山潤子介紹,我才知道日本有個電視節目叫「走之男」。

據說,森脇健兒讀書時曾加入田徑隊。森脇這個本是已被淡忘的腳色,幾年前憑旅遊綜藝電視節目「走之男」才走紅,「走之男」,就是拍攝他由日本最北,一直跑跑跑到沖繩縣的首里城,沿途的所見所聞,包括認識的朋友、走訪的小店、當地的特產,有壯麗的地貌,亦有不太美的風景。

「走之男」受好評,也紅了森脇健兒,隨後還拍了「走之男二」、「走之男F」、「走之男女子部」、「走之男the Final」。(走之男F,主要用兩三集為一個主題,例如三集跑完大阪JR環線、兩集跑完某段公路,跑的過程也不是鳩衝喪跑,有時會跟路人猜包剪揼決定方向,擲骰子決定跑多少個火車站等)

只有日本,才會有跑步為題的電視節目,因為跑步已是大和民族基因的一部分了。

這種節目,香港肯定沒有可能拍了。香港太小,一兩天已跑完了!況且誰有興趣看一個中年大叔跑步?就算是美女,應該最多五分鐘已轉台了。

當然,這屆比賽的焦點不在森脇健兒,而是當年仍是新星的川內優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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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內優輝於2010年初東京馬拉松一戰成名,這位名不經傳的琦玉縣年青公務員以2小時8分37秒奪得季軍。精英跑手安排在最前列,司儀逐個介紹時,腼腆的川內向後面揮手,附近跑手爭相與他握手。川內最終以2小時14分31秒跑第四,但仍是大阪馬拉松的日本第一名。

川內優輝一戰成名,令日本跑界有不少反思,因為川內不是代表企業的運動員,不需要代表企業參加日本流行的驛傳/接力賽(Ekiden),訓練方式當然很不一樣。某程度引證一種說法,解釋日本精英為何跑不贏肯雅精英:因為太側重傳驛賽,而兩種比賽的性質並不同,不利培訓頂尖的馬拉松選手。

輪椅賽早十分鐘起步,包括一直爭取在香港設輪椅賽的本地運動員Ajmal Samuel。若不是他呼喊揮手,我差點也認不出他。起步禮沒有甚麼特別,乾冰蒸發的霧氣從起步處的兩旁湧出,蓄勢待發的跑手一躍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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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馬拉松在香港是很悲壯的事,天未光便要出門口,沿途只有高速公路、隔音屏障、連二連三的隧道和大橋,幾公里後才碰到兩、三個打氣的義工。

「風蕭蕭兮易水寒、壯士一去兮不復返」,你只聽到風聲、腳步聲和自己的心跳聲。

快到終點的銅鑼灣路上,大多數市民不會鼓勵你,不會瞄你一眼,只恨不得比賽快些結束解封道路,因為這場馬拉松,從來是跑者自娛的活動,與一般巿民無關,也不需要有關。

事實上,大多數跑者已習慣了這種安排了,經渣馬多年的調教,反而覺得遲起步才是奇怪,最重要是自己的成績,賽道風景是其次,其他東西更加是無關痛癢。

我也是最近才明白,渣馬目前早出發、跑公路的安排,用博奕論的講法,其實已是Nash Equilibrium,既然大家覺得無問題,這種香港特色,的確沒有必要作大改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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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拉松在日本、在大阪,當然與香港很不一樣了。馬拉松,參與的豈止是二萬八千名跑手?還有他們的家人朋友、大阪全體市民。大阪把一場極擾民的活動,變成全民都可投入的盛會。

數十萬大阪市民如看煙花、節日祭典、等待大明星一樣,一早已擠在賽道兩旁觀戰、喝采、鼓掌、搖旗吶喊,甚至當去舞會一樣悉心化粧打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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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鋪不會嫌馬拉松「阻住」做生意,更視打氣為宣傳的好機會,大家穿上制服,舉起大旗為跑手打氣。

請不要忘記帶照相機,大阪市政府把最有特色的街道、最美的城市景觀留給你去跑,由起點的大阪城公園、御堂筋大街、道頓堀、中之島、難波商圈、通天閣一帶、住吉的老區等,串連起各個不同的社區,讓你半天用雙腳遊遍整個大阪。

沒有一寸路讓你感到孤單。無論是老婆婆、媽媽、小孩子、花枝招展的少女,只要你伸出手,他們都會Give You Five。除馬拉松比賽外,又有那一天,可以讓你公然摸摸無數只關西美女的纖纖玉手,而又不會給女朋友或太太扭耳仔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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鳴槍前,請把所有Gel、Bar、綁滿火箭的腰包全部棄掉,因為大阪人不容許你肚餓。跑過半馬後,兩旁的大阪市民自發準備了各種食物,糖果、朱古力、曲奇餅、啫喱仔等等,倒滿半個小紙箱,伸出賽道方面路過的跑手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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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原本打算每款食物都拍一張照片,順便也要嚐一口,但跑到三十多公里終於明白這是mission impossible,因為熱心的大阪人實在太多,相機的電已掛掉了!我吃過糖、朱古力、啫喱仔、橙、檸蜜、飯團、可樂、啤酒、綠茶...我已沒有額外記憶卡及相機電池。

但最誇張是32公里,大會設的食街,食物全部由當地商會贊助!說是食街一點也不誇張,連綿五十米長的餐枱,如自助餐般豐富:銅鑼燒、包了不同餡的小卷、豆腐皮壽司、酸甘筍、白蘿蔔、水晶豆沙餅、類似泡芙的甜點、曲奇餅、草餅...食物種類較Medoc馬拉松更多!(Medoc也只是有蛋糕、芝士、餅乾、牛排、生蠔與雪糕)。

由街頭吃到街尾,肚子吃得漲鼓鼓,足夠撐到晚上才肚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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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大阪之前,我根本沒有想過,馬拉松也可以弄一條食街,給大家盡情地吃,停一停快樂補給。

外國比賽吸引,正正因為有這些別開生面的安排和體驗,香港主辦者、主流跑者、社會和媒體,往往是不明白現代城巿馬拉松比賽,不再是給精英的類奧運比拼,而是一個讓大家享受的城巿盛會。所以,香港渣馬才會鬧出「禁止跑者拿民間補給」這種的笑話。

大快朵頤期間,看到有個穿上紅色「會計師公會」背心的香港跑手,目無表情一直緩緩跑,掠過整條食街沒有停下。吃飽後不久又再追上他,順便問他一句:「香港人,咁多嘢食,點解唔停低食下咁嘥呀?」他說:「唔食啦/飽啦(大意如此)。」

這位仁兄不太好運了,遇上我這些好管閒事的無聊人。從他不耐煩的表情,心裡應該在痛罵我:「吃不吃東西關你屁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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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某些人來說,馬拉松只是一個比賽,盡快跑到終點是唯一終極目標。以這種態度跑香港渣馬相當正確,但用同樣的態度跑大阪,是否適用?

爭標的、拼Sub 3成績的,固然不會停下來吃東西啦,但跑四、五、六小時的跑友,若不下來見識這條食街,也實在枉跑大阪馬拉松了。以小林尊競食熱狗的方式,品嚐大阪流動的饗宴,是否有點可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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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阪是我第十七個海外馬拉松比賽,也是首個日本的比賽,由expo到完賽一刻,都教人異常興奮和驚嘆,當刻的感覺和體會,直至今天仍是相當深刻。類似興奮和驚嘆,只有第一次跑歐洲城巿、Medoc馬、波士頓馬及東京馬的expo才會有。

看比賽的安排細節、看觀眾怎樣打氣、看大會安排甚麼類型的打氣表演,也可以讓你了解多一點日本社會及日本人的觀念。

我不止一次看到有人舉起「完走」的牌鼓勵跑手,令我想起早一天讓跑手取號碼布的馬拉松展覽,有一個攤檔以廟作設計,並設了一尊大阪通天閣的守護神Billiken。廟外掛了一排寫上「完走」的燈籠,還有「完走祈願」的小牌匾,讓跑手摸摸Billiken的腳,祈求在神明保祐下順利比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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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32公里,放了一尊躍躍欲跑的小神像,讓跑過的跑手揑揑神像的腳板。

我在歐洲、摩洛哥、土耳其、泰國的馬拉松,從來看不到馬拉松有基督教、伊斯蘭教、佛教等宗教色彩。稍為接近的是美國馬拉松,有些大型比賽會在起跑區附近搭一個帳篷作臨時教堂,讓虔誠的跑手不會因跑步而錯過做禮拜。

完走馬拉松,在日本不是單講個人意志,更重要是神明的保祐。無論日本多麼先進及現代化,傳統宗教觀念仍牢牢地植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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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水站、食物站都是井然有序,拋在地上的垃圾很快被分類清理好,方便比賽後回收;歐美的城市比賽,總會找到跑手急不及待在街道或樹下小便,當一個人這樣做,其他跑手隨之加入,我自己也試過不少,但我沒有看到大阪跑手隨處小便,大家都是乖乖地等永遠不夠用的流動洗手間,你有一種不敢隨處小便的壓力。

大阪跑的每一步都是享受,除了在天堂,那裡可以找幾十萬人為你歡呼?巴魯坦星人與你一起跑,動漫人物沿途為你打氣,如走在超現實的世界,如在雲端飛躍,期待下一個街口的風景,我甚至不想完成這個比賽,不想讓這場饗宴完結。

沿途還有無數個音樂表演,碰到觸動心弦的我都會停一停,拍照後向他們鞠一個躬,說一句「arigatou gozaimasu」,感謝他們認真落力的演出。

我永遠不會忘記第41公里,大會安排了幾個高中女生,唱帶點傷感的驪歌,提提你:大阪馬拉松快結束了,我們要等明年才相見。

換了在歐美,這裡會放一支勁樂隊,讓你爆發最後一股力衝線。我停下,預備用僅餘的相機電拍下這個表演。唱主音的女學生忽然走上前,向我伸出手,我也伸出滿是鹽結晶的手與她握,她向我鞠一個躬後,回到咪前繼續唱歌...

此刻流下的,不是汗,而是感激的淚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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